
苑文学,河北省行唐县人,1954年出生,1970年入三线工厂当工人。1972年和1979年分别作为工农兵学员和硕士研究生入读北京工业学院(现北京理工大学)力学工程系,毕业后留校任教。1986年赴美留学,1990年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获机械工程博士学位,随后加入美国通用汽车公司,历任高级工程师、项目经理、部门经理、车型总工程师。2006年回国,先后在北京现代汽车、北京奔驰汽车、波士顿动力电池、汽车等公司担任高管和高级顾问,2022年退休。
原题
买房、搬家、DIY
——我的车城记忆
作者:苑文学
在通用汽车工作的16年里,我先后买卖过三处独栋住宅,有需要维修改造的二手房,也有从破土动工开始的新建房。为了享受更好的居住环境和生活品质,每次搬家之后,我们都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对新家的里里外外进行一番完善和改造。
为了节省开支,同时也是出于房主的责任和个人的爱好,我曾投入大量的业余时间和精力进行DIY(亲自动手做)居家改善,收获了属于自己的成就与满足,也深刻感受了这其中的艰辛与不易。这些经历极大地丰富了我在车城底特律的生活体验,也让我从最初对房屋一无所知的“小白”,渐渐变成了“有理论、有实践”的业余房屋“达人”。

搬家来到车城底特律刚刚半年,我和太太就贷款买下了我们人生中的第一套独栋住房。相对于初次参加工作后还要再准备一两年的多数人来说,我们的速度非常迅速。这让不少朋友,尤其是华人圈的朋友,颇感惊讶——有人赞叹我们的魄力,有人揣测我们的“财路”,也有人替我们担心太冒进了。
其实,我们之所以能够果断做出买房的决定,主要是受到了我的同事范大胜的“启蒙”;而能够顺利将计划变成现实,则要感谢我们的“铁杆”朋友老杨夫妇,是他们解囊相助,我们才跨过了首付门槛。

我和大胜是在公司的一次培训课上认识的。那天课间休息,一位亚裔面孔的中年人突然转过身来,用中文对我说:“苑先生,你好。欢迎你加入通用!” 我有些喜出望外,因为他的桌牌上写着“David Fine”,我正在琢磨他这个Fine是哪个国家的姓氏呢。
“我的中文名叫范大胜,胜利的胜,来自台湾。” 这位老兄热情有加,语速爽快,不等我开口,紧接着说道:“第一次买房,一定记住三个字,Location,Location,and Location(地段,地段,还是地段)。” 他突然开门见山地抛出这个话题,让我感到莫名其妙。他明明一个字重复了三遍,怎么算三个字呢?真有点意思,我的大脑可不能被他带着转。
我简单实诚地回答说:“我租住的公寓挺好的,没有计划要买房。”事实也是如此。我们刚刚从加州伯克利狭小老旧的学生房搬进这里宽敞大气的新公寓,还添置了全新的家具,正沉浸在新居带来的舒适与喜悦之中,压根还没想过买房的事。

1991年,初到底特律时住过的公寓社区
大胜哈哈一笑,“你很快就会买房子住的,用不着别人鼓动。” 他的口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看到我半信半疑,他接着说:“三大公司(通用、福特、克莱斯勒)每年都来不少老中(华人),在我们教堂也碰到过几个,刚开始的想法都和你一样,很快就会变的,出不了两三个月。”
听说他常去教堂,我对他立刻多了几分信任。语气也缓了下来:“买房子好像很麻烦的,独栋大房我住都没住过,一窍不通,哪敢买呀。再说了,我刚刚工作,哪里买得起呀!” 他笑着摆摆手:“当然,当然,买不买还是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做决定。我不过是分享自己的经验,我们在这边年头多了,总想着给初来乍到的老中朋友们提供些帮助,让大家少走弯路,避免踩坑。”
最后,他说要借给我一盘录影带——《购置房产的ABC》,主讲是一位华人房贷经纪人,把初次购房关心的问题几乎都涵盖了,看过的人都说很有帮助。

后来我才知道,拥有博士学位的大胜,是通用汽车的一位技术专家(Tech 8)。工作之余,他还是当地最大的一个华人教会的长老。他和夫人热心服务华人社区,深受尊敬。此外,他的身世令人惊愕,他的父亲竟然是原国民党高级将领、抗日名将范汉杰。
我和太太认真看完了那盘录像带——从买房与租房的利弊,到短期省税与长期回报;从法律“避坑”到按揭能力评估,通俗易懂,是一堂极好的“扫盲”讲座。之后我又多次向大胜请教,他总像个和蔼可亲的老大哥,不厌其烦地给我讲、帮我算。他的“地段,地段,还是地段”之说,凝聚了他的切身经验和思考,含义深刻,针对性强。特别是一些敏感问题和实操建议,根本不可能从经纪人的口中直接听到。
在加州居住时结识的老杨夫妇,80年代初从河南移民来到美国。由于年龄和经历相仿,有共同的价值观,我们经常聚会深聊,彼此都非常信任。他们修缮房屋需要帮助时,我们几个“穷哥们”不请自到,连续几个周末,出力气耗时间,从无二话。他们遭受出租房官司困扰时,也是我们帮着“出谋划策”,壮胆打气,让他们感受到亲人般的支撑和温暖。

和老杨夫妇(中)一起过圣诞节。1988年
老杨夫妇听说我们在考虑买房,表示非常赞同。老杨鼓励我说:“你在大厂工作稳定,早买早好,不用犹豫。” 杨太太的话更豪爽:“你首付款有困难,就吱一声,我们帮你凑!” 这份情谊与信任,让我心头一热。原本觉得遥不可及的买房梦,突然有了现实的支点。
就这样,我和太太第一次认真坐下来算账、盘点、商量。最后决定:不再观望,马上行动,启动人生第一次购房计划。
我们买房的第一步是从跑Open House(开放看房)开始的。所谓Open House,就是卖家或房产经纪人定一个时间,把房子对外开放,任何感兴趣的人都可以进去参观。刚开始,我们没有什么概念,像无头苍蝇一样,拿上几张广告到处瞎跑,只觉得大房子看着气派,小房子价格亲民,却不明白为何类似的房子价格却相差甚远。直到我真正理解了大胜那句“地段,地段,还是地段””的深刻含义。
原来,美国的住宅区几乎与家庭收入和社会阶层直接挂钩。像我这样的公司白领,应该属于中产阶层,更青睐教育、治安、房价各方面比较平衡的地段,比如北部的Troy和Rochester Hills。那里是很多公司白领家庭购房的首选地,特别是通用和克莱斯勒的华裔和印度裔工程师家庭。

有了清晰的目标,我们找到了房产经纪人苏珊。她是个认真细致的美国白人,每到周末,都会带着更新的看房资料,开车接上我们一家三口去看房,这也渐渐变成了我们一次次愉快的学习经历。
终于,我们在Rochester Hills看到了一栋心仪的房子——2313平方英尺,4年房龄,户型方正,采光极好。最重要的是,要价只有14.5万美元,比同小区同类房低了一万多。原因很明显:房主未做过任何升级改造——没有空调、没有阳台、没有草坪灌溉、地下室还是毛坯,前后院甚至连一棵树都没有。
我告诉苏珊我感兴趣时,她似乎不太相信:“你是认真的吗?” 我告诉她说,这些“缺陷”其实都是“锦上添花”的改善空间。对于预算紧巴,但不缺力气,同时又喜欢动手的我来说,应该是个很好的机会。和太太进一步斟酌之后,我确定地告诉苏珊:“我们要了。”
过户那天,在产权公司宽敞的会议室里,我们第一次见到了卖主夫妇——三十岁出头,比我们还年轻。夫妇二人衣着整齐,面带微笑,完全看不出一家之”柱”的丈夫难以为继房贷的窘迫,也察觉不到三个幼子之母的妻子失去房产的焦虑。倒是我的内心很有感叹,美国社会就是这样无情,经济衰退对无数个家庭的影响实实在在,就在身边。我们外国人,在他们的土地上接盘了他们的家园,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会作何感想。

拿到房门钥匙的第二天,我租了一辆U-Haul搬家卡车,自己装车自己开,我们已经适应了美国人“万不得已不求人”的文化。装车过程的“万不得已”是把我们的三件套大沙发从家中搬到车上,热心帮忙的是续租我们公寓的两个美国小伙儿。精明的小伙子干活儿是讲条件的,要求我们把第一个月的房租,在优惠的基础上再打个折扣。想一想我们省下了两个月房租的“违约金”,就痛快答应了他们。
按照计划,全部家具先卸在车库里,要等到刷完油漆和洗完地毯后再进家。卸车后,我们直奔附近最大的家居超市Builder Square(类似Home Depot)。那里面太大了,同一样东西有太多的品牌和种类,没有经验看懂标签上的说明都困难。即使有事先列好的清单和工作人员的热心帮助,我们仍然花了几个小时,买完出来时,超市也要关门了。
第二天是周六,一大早就开工了。先从二楼开始,电器面板拆卸,胶条防护,苫布覆盖,一连串的准备工作,繁琐又耗时。刷漆干起来比较痛快。用滚子漆墙效率高,漆层均匀,眼前马上就焕然一新。

忙到第二天的中午,早就胳膊酸脖子疼了,可一看,还剩下一楼的大部分没完成。我们决定调整计划,利用余下的时间,优先清洗地毯和安置二楼的家具。这样一来,我们当晚就不必再睡地铺,保证第二天正常起居,我按时出门去上班。
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休息片刻,我赶紧出去租了机器买了药剂。理工男上手快,清洗机器一看就懂,马上就操作自如。晚饭之后,开始往楼上搬家具,“硬骨头”是两个大床垫,我和太太喊着口号,连抬带拖,使尽了力气,总算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把它们挪上了楼。
看着崭新的房间,第一次作为房子主人住在了里面,我和太太儿子都高兴得不得了,连日的疲劳似乎一扫而光。儿子赖在我们的大床上不走,我们一家人兴奋地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都睡着了。
半夜里,我突然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疼醒了,从来没有过的疼,好像五脏六腑被撕拉一样。太太被我惊醒了,问我怎磨回事,我哪里知道,就是疼的直不起腰来,甚至想在地上打滚。太太说送我上医院,可是儿子怎么办,把7岁的孩子留在家里是违法的,况且这两天孩子也没吃好睡好,不能再折腾他了。那只能叫救护车了,太太拿起电话,拨通了911。

警察真的神速,我忍痛穿好衣服,刚刚来到楼下,警察已经敲门了。门前的警车闪着瘆人的红蓝光,警察开始问话,并通过无线报话机告知了正在赶来的救护车。救护也马上到了,我被放平在担架上往外抬时,看到一辆巨大的消防车也闪着灯开了过来,和警察打个招呼又马上驶离了。
到达医院时,急诊室已经知道了我的基本情况。检查结果,肾结石急性发作。主要原因是连续几天过度劳累加上缺水。护士给了我一加仑水和一个小滤网,让我拼命喝水并随时过滤尿液。果然,第二天清晨,我在滤网上看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褐色的小石块——折磨我一整夜的罪魁祸首,它为我的第一次买房搬家留下了痛苦而又深刻的印记。
搬进新家后,邻居的面孔渐渐熟悉起来。左邻是40多岁的马克一家,夫妇俩都热情健谈,马克常常陪三个儿子在院子里玩橄榄球和棒球,冬天会在后院浇个小冰场。他家的孩子也很友好,我儿子最喜欢和他们一块玩。斜对面是一户台湾人,丈夫老吴是克莱斯勒的工程师,经常一个人在房前草坪上踱着步抽烟,看到邻居就会热情寒暄。吴太太贤惠好客,我们第一次唱卡拉OK就是她在自己家里安排和邀请的。

我家的斜对面(右侧第一栋)就是老吴的家
第一次聊天时,老吴就和我说,前房东因为院子景观什么都不做,很受大家的白眼,马克还和他们起过冲突。虽然理解他们经济上的困难,但整条街甚至整个小区的房价会受到影响,邻居们不可能无动于衷啊。他说,我们小区住了5-6家中国人了,大家在这方面都做得还不错,树立了咱们老中的好形象。他建议我安顿好了以后,先着手把“面子”活干起来,先种几棵树或先修个小花坛,花不了多少钱。
老吴的话很实在,让我很受触动。看看我家空荡荡的房前屋后,眼前似乎闪过邻居们一双双期待的眼神。一位新房主的责任和义务,像一股无形的力量迫使我马上行动起来。当天晚上,我就坐了下来,将所有计划进行的项目罗列成了一个清单。根据项目的难易程度和缓急顺序,再结合我的时间和预算,制定了一个为期三年的DIY行动计划。
第一年,首当其冲的项目自然是老吴建议的“面子活”,这可不仅仅是自己家的事。加上一个必需的中式油烟机,总费用也就是几百美元。第二年,手头稍微宽松一些,预算可以加到大几千元,能够加装中央空调、铺设草坪自动灌溉和修建阳台。前两项需要专业执照和设备,必须雇用专业公司来做。DIY主要是修建阳台,比雇人来干能直接省下几千元的人工费。 第三年,装修地下室。

1991年购买的第一栋住宅,门前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美化
几天之后,我的首个DIY项目破土动工。我挥锹抡镐,首先在后院挖好了两个树坑。随后,我精心挑选的两颗云衫树送来了。司机开动叉车,把几百磅重的树坨子直接放入了坑中。
这类项目可谓立竿见影。两颗翠绿挺拔的云衫树矗立在了我家房前。纵向望,与邻居家的树木排成行;横向看,挡住了窥视我家客厅的视线,效果完全达到预期。
新景观即刻引来了邻居们的目光,有人慢下车来伸出大拇指,有的摇下车窗大喊“谢谢你!” 马克停下车来对我说:“我家工具不少,你需要的话就过来拿吧。” 邻居们的夸赞,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鼓舞。但是更让我高兴的是,我感到了大家对我这个新成员的认可和接纳。我的DIY第一炮就这样打响了。
接下来的优先项是换装油烟机,美国人常用的内循环油烟机,对中国人来说等于摆设,我要换上最强力的日本樱花牌。这个项目不轻松,通向室外的排风道需要穿过六层橱柜板和一堵外墙,我整整死啃了两天,到后来几乎连电钻都举不起来了。不过,一想到全家又可以享受烹炒煎炸的美味了,心里又默默喊起了“坚持,坚持,再坚持”。

刚刚完成植树和美化的前院。1991年
房前的花池和景观,我又花费了一个多月才完成。我用专门的景观砖,修建了一个高低相错的双层花池。高池里种了一排球形的矮人灌,低池里则种了一棵多色叶的糖枫树。坐在家中,就可以追随枫叶的色彩变换。至于花卉,沿着花池弯曲的外围,有足够的天地“大有作为”,不过季节已过,只能等来年春天了。
1992年的5月,密西根的春天仍旧带着几分料峭。我的三年DIY行动计划就要迎来第一个“大项目”——修建后院的木质阳台(Deck)。可就在这个时候,太太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大儿子八岁,眼看就要迎来第二个孩子,我们全家都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之中。但随之而来的现实问题是,今后日子里,我太太很难搭手帮忙,阳台工程必须靠我一个人“单打独斗”了。

太太和大儿子在家中。1992年春天
我没有丝毫犹豫,继续按计划推进。事实上,我对DIY早就产生了浓厚兴趣。第一次去Builder Square,我被眼前琳琅满目的各类工具震撼了,特别是些动力手持工具。作为一名机械工程师,又是自小就喜欢动手的人,我特别期待能有DIY机会试试身手。另外,美国DIY文化十分流行。图书馆、书店、超市,到处可见各种“如何做”书籍。我在公司的图书馆,就借到了一整套关于房屋改造的指导书,图文并茂,步骤清晰:从选材、工具,到施工流程,一应俱全。我的修建阳台工程,也是从这些“如何做”开始的。
经过书本学习和观看邻居们的“实物样板”,结合自家后院的地形和房屋结构,我最终确定了自家的方案:阳台面积约430平尺,主体呈长方形,高出地面2~4英尺,两层阶梯下接草坪。阳台的亮点是一个八角形的“台上台”,可以摆一张大餐桌,供八到十人围坐。

我充分施展了自己的工程师底子,无论是梁柱的布局,还是接头的错位安排,都经过了细致推敲,在满足建筑规范和安全美观的前提下,尽量减少用料损耗。我到市政府去申请项目许可时,工作人员看到我的图纸简直惊呆了。他盯着我问:“你是个工程师吧?这么漂亮的图纸。” 可不是吗,我瞄了一眼别人的图,一页A4的网格纸上,几个简单的手绘线条而已。而我的图纸可是用CAD软件画出来标准工程图纸呀,自然显得“鹤立鸡群”。
为了节省预算,我选择了价格实惠的高压防腐木,紧固件主要是螺旋纹镀锌钉子。工具也尽量从简,只添置了必须的电锯、电钻、扳手、小推车等等。气动打钉枪不但价格昂贵,还需要配备空气压缩机,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笨法”上马,抡起锤子一下下地锤吧。
施工环节也一样,比如立柱的基坑浇灌,我用铁锹在小推车上搅拌水泥,省下了小搅拌机的租金。确定基准水平线,我采用浇草用的软管接上两个透明的瓶子,简单又精确,赛过几十美元的水平尺。个别环节请人帮忙更明智,我也不会忽略。比如立柱的基坑,直径18X深度42英寸的大洞,请墨西哥工人帮忙打钻,每个坑只收费五美元。

真正的“艰辛”从锤钉子开始。起初,我兴致勃勃,还觉得“当当当”地锤钉子挺带劲。可几个小时过后,那股劲头就开始消散了,胳膊仿佛灌了铅,每抬一次都酸痛一阵,手掌也被磨出水泡,火辣辣地疼,但中断半天“养养”伤,还会继续制造那单调乏味的“当当当”噪音。
我清楚地记得,用量最大的3吋镀锌铁钉,我一开始买了25磅,感觉足够了。可是很快发现远远不足,又先后续买了两次,累计达到50磅。如果加上其它规格的钉子,估计最少70磅,大概是3000多颗钉子。把它们一颗一颗地锤进密实的防腐木料中,事后我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邀朋友来家里派对,后排左一和右一分别为原中国排球名将侯晓非和周晓兰夫妇。1995年
整个工程,从立柱到铺面板,从台阶到栏杆,我一个人前前后后干了两个多月才完工。站在客厅看出去,新阳台将家里家外无缝连接,院子里也多了一份开阔与生机。邻居和朋友们纷纷过来参观祝贺,赞不绝口。对于我们一家来说,这个阳台更是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的一份迎接之礼。
1993年,是我的三年行动计划的收官之年。又一个五月,万物复苏,我的小儿子出生已经5个多月了,我和太太熬过了最忙碌一段时光。
我站在自家地下室里,望着那空旷灰暗的毛坯空间,心中满是期待,我将在这里“大显身手”,改造出一个舒适温馨的附加生活空间。当然,也有些隐隐的忐忑,因为毕竟是第一次尝试这个被有些人称之为“DIY爱好者的终极挑战”的工程。
我其实早就开始做功课了,认真翻阅了《如何装修地下室》等书本,实测了我家地下室的尺寸。 可装修面积大约有840平方英尺, 顶高7英尺,有四个小窗户,在一个角落里预留有加装卫生间的上下水管道。

大儿子帮忙抱着弟弟。1993年
我的平面布局是,从正中央的楼梯间走下来,左侧是儿童活动和影视游戏区,右侧是一个多功能区,可以用来聚会、健身、打乒乓球等,整个区域不加隔断,呈倒U形。楼梯间的后面是一个带窗的房间,可作书房或卧室。关于卫生间,太太更倾向于将其作为洗衣房,以便腾出楼上的空间。
备好了材料,又请人做了地面墙面的防水处理,我终于可以抡锤把锯开干了。第一步就是龙骨木框架的搭建,实实在在的木工活儿。然而,我刚刚拿起电锯没一会儿,太太就急匆匆地跑下楼来“兴师问罪”了——锯木头的声音太刺耳,楼上的孩子吓得哇哇直哭。可不是吗,几个月的婴儿正处于最需要安静睡眠的阶段,我这超高分贝的噪音断断续续,没完没了,不但太太不能答应,我自己也意识到不可忍受。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可行的办法。最后,我们无奈地决定,先停下来吧。等孩子大一些,可以大块时间带他出去的时候,我再采用“打游击”方法,干一点算一点,干到那天算那天吧。
时间飞快地流逝,转眼就到年底了,我的“游击战”已经成了“游击持久战”。很多时候,我刚刚热身,干得正起劲,孩子回来了或睡着了,我不得不赶紧停手。有几次,为了能收尾手头的活,我干脆扛起木头,拿起电锯,临时到车库里去锯几下,有时一根木料需要跑几个来回。上上下下实在太过麻烦,几次之后就放弃了。
我的三年行动计划就这样顺其自然延续到了第四年,我一整年的“游击战”成果不过是直立起来的龙骨框架,还有不“扰儿”的隔热层及电缆线铺设等等。我常常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望着那堆原材料,唉声叹气。
终于,我等来了一个好消息,通用汽车为了节省开支,决定当年夏天继续实施为期两周的 “全员休假”。这不就是机会吗?那将是我大儿子的暑假期间,小儿子也已经 1 岁半了,我太太可以带着两个孩子回中国探亲,爷爷奶奶不也正盼着见孙子吗?两周的全员假,加上我的个人假期,我完全可以打一场没有干扰的“突击战”,说不定能够大功告成。

太太完全同意我的提议,很快确定了回国行程。7月初,送走了老婆孩子,我的“突击战”正式打响。我开始不分白昼,有劲就干,累了就睡,饿了吃披萨汉堡或煮碗方便面。家中唯一一次来人是请同事老郭来帮忙,把车库的石膏板搬到地下室。老郭是个热心肠,也很会干活,我俩默契配合,愣是将几十张4X8英尺的石膏板,一鼓作气全部抬了下去。
我逐渐发现,在美国进行居家DIY,不像在中国那样,对个人的“手艺”要求比较高,这里最重要的是熟悉各种物料的规格以及各种工具的使用。不同物料的拼接组合有点像搭积木,找到对应关系后出错的机会并不多。例如,龙骨加两层石膏板的厚度正好匹配标准的门和框等等。
当然,能够施展个人技能和才智的地方也不少。比如四个小窗口的设计,要获得最大的透光量,同时又要与内墙平顺过渡,我就反复推敲,一次次优化。标准门和框的截短、空调风口的布局等等,也都是颇费功夫才找到满意方案。值得特别一提的是吊灯方案,如果采用标准的2×4组合灯,悬在横梁之下,会把屋顶整体拉低,甚至伸手就能碰到。我改用单只的吊灯管,嵌在横梁之间。经过合理布局后,屋顶整整抬高了2英寸,亮度和美观度毫不逊色于组合灯,费用还节省了一半。

哥俩在自己家地下室打乒乓球。1995年
八月中,太太带着孩子们如期而归时,我也结束为期一个多月的“突击战”,拖延了一年多的地下室装修,终于圆满完工。当我带着老婆孩子走进地下室,看到眼前焕然一新的空间,他们都兴奋地叫了起来。大儿子忙着把他的玩具往下搬,小儿子在崭新的地毯上开心地爬来爬去。那一刻,我心中的成就感和幸福感再次爆满。
1998年,我家老大上高中,老二也要上小学了,原来的房子转眼就显得逼仄,我们开始考虑换房。几轮Open House之后,我们把目光定在了一个全新社区:大片树林、雪白篱笆、湿地步道,简直像画里的田园。小区里有泳池和球场,对面甚至还有球星豪宅。再加上新学校就在不远处,我们心动不已。

新小区周边的休闲步道
买新房的流程是要先在图纸上选地块、挑户型,再谈各种“升级”。我们属于最早期的买主,挑了一个很中意的南北朝向的地块,定了3400平尺的户型,合同价36万多美元,工期8~10个月。我们估算了一下,头一套房子涨价不少,卖掉之后,还清贷款还能净得十多万,足作新房首付。就这样,我们果断签约、付定金,一切进入等待。
从破土那天起,我多了一件新“爱好”:盯工地。我的办公室离工地三十分钟车程,下班后常去转转,想看看结构细节,也想看看美国的施工队会不会“偷工减料”。还真发现一个问题:刚刚浇筑好的近60英尺的车道,居然有十几度的斜角,与图纸的正南正北不符。我要求拆除重做,建商起初不以为然,说“家家如此,从没人抱怨”。但是我总看着别扭,就继续坚持,我直言和他说:“这在中国文化里叫做不吉利,不可接受”。最终是这句话打动了建商,同意按我的要求扒掉重来。

1998年定购的第二栋住宅,正在建设之中。当年11月中,作者在施工现场
在施工阶段,我早就想好了两个非常有意义的DIY项目,但需要瞅准一个时间“窗口”。一个是地板的基板加固。地毯下面的基板通常是一层厚厚的胶合板,建房时用“枪打”直钉紧固在木梁上,时间久了或当初打钉有偏的话,踩上去“咯吱咯吱”发响是个常见现象。避免“咯吱”最有效的办法是改用螺丝钉,问题是建商不会为此投入翻几翻的成本。作为业主,如果能在铺地毯之前,自行用螺丝钉加固基板,肯定是最容易最可靠的补救措施。
另一个项目是卧室的顶灯,美国的很多房子都没有,我们的新房同样也没有。但是我喜欢卧室有顶灯,为了避免将来在封闭墙体里穿线,就要趁着龙骨裸露,把线管与灯盒支架一次性预装好。
十一月中,主体框架完工,我终于等来了期待已久的时间“窗口”,可偏偏赶上我要出差巴西一周,走前只有一天的时间。那是个周末,大风夹着零星小雪,冷得钻骨头。工地上不见一个人影,我没时间犹豫,搬起工具箱就走了上去。
先进行基板加固。我重点“加密”客厅、厨房、楼梯等高频区域。空旷的工地上,只有我打螺丝的“滋…滋…滋…”声在寒风中回荡。我跳过午餐,把带来的20磅螺丝钉全部打光。随后是四个卧室的顶灯线预埋,我踩着一根根横梁在房架上移动,就像“走独木桥”。固定灯盒支架、沿梁走线并做好固定和防护,我自信我的操作绝对合乎电工规范。天黑之前总算收工了,我最后把所有线头统一卷扎、标记并固定在横梁侧面,等待日后正式接入电源。
能在出差前把“蓄谋已久”的两件事圆满完成,心里那个爽,只有 DIY 的人懂。第二天一早,我开车直奔机场,心想着纵然几个礼拜不再去看,也不会有什么可牵挂的事了。谁曾想,我高兴的太早了。

新房入住三年之后,房前绿植成篱,树木枝繁叶茂
一周后我再次来到工地,发现垃圾箱旁躺着一堆被拆下来的电线和灯盒支架,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就是我冒着寒风装上去的物料吗!那可是我花费两百美元和一整天的辛苦付出啊。我压住怒火,立刻找到了工头理论。他的答复很直接:在交房前,工地属于他们的责任区,任何第三方介入都会带来质量与法律责任问题。即使是房主,未经许可进入现场也是违规的。
我气不过,心中的怒火像要喷发。我坚持说:“这是我的房子,我花自己的时间,花自己的钱。你为什么要毁掉我的劳动成果呢?”工头毫不退让,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的怒火彻底浇灭:“对不起,没有为什么。我只遵守我的规则,只对我负责的范围负责。我不管你是不是房主,也不在乎你有没有执照。” 他最后警告我说:“这次帮你拆除也就不计较了。再有发生的话,收你的工时费是最起码的。”
他的话语冰冷,却让我瞬间清醒,我所理解的“房主”,与他所坚守的“规则”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或者说是“认知”红线。我那些想当然的“小聪明”把戏,在他那里就是完全行不通“违规”。

小儿子在自家门前。2002年
1999年5月,我们顺利搬入新居。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房屋“小白”,十分清楚该做什么,如何做。我从容开启新房DIY”三板斧:第一,把一层洗衣房改成规范的中式厨房——炉灶、水槽、吊柜一应俱全,重点是强力的油烟机;第二,铺设草坪自动灌溉系统,我租来小型挖沟机,自己动手挖沟、埋管、装电磁阀与控制器;第三,植树与景观,永远的“面子工程”,绝不拖延。
这些活儿对我已是轻车熟路,甚至还抽空帮邻居和朋友解疑惑出方案。在他们的眼中,我已经是妥妥的“房屋达人”了。
情况的变化往往难以预料。正当我开始考虑新房的地下室内应该修建什么样的酒吧和影视房的时候,我在公司负责的中国项目也进入关键时期。我开始了频繁出差,一走就是几个礼拜,后来更被派到中国常驻,再后来太太也带着小儿子来中国团聚。刚刚进入最佳状态、陪伴了我们仅仅四年的新房,对我们已经失去了实际意义,我们虽万般不舍,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出售。
直到2005年,我的中国派遣任务结束,举家重新迁回车城,我们买了第三套住宅。那是一栋装修完善、维护得体的二手房。除了在地下室改装了一个中式小厨房,我几乎找不到其它的DIY机会,第一次尝到“安享乐业”的滋味。

2005年购买的第三栋住宅
然而,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仅仅一年多之后,我做出了人生的又一重大决定——辞去通用的工作,带着家人回国发展。我卖掉了房子,告别了车城,我的美国DIY生涯也就此画上了句号。
回首我的车城岁月,买房、搬家、DIY,曾经是我业余生活中最有意义的组成部分。这些看似平淡无奇的居家经历,是我个人奋斗的印记和成长的见证,也是许许多多和我类似经历的海外游子,在异国土地上奋力打拼、追求美好生活的一个缩影。
我曾经拥有过的三处房子,如今早已易主,我亲手建造和改善的痕迹或许正在消散,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半夜被抬进救护车的狼狈,也不会忘记阳台上锤完最后一颗钉子的满足,更不会忘记被工头冷言警告的尴尬与清醒。 这些记忆,既有汗水与艰辛,也有欢笑与温暖。它们让我明白,“家”不仅是砖瓦木梁搭起来的空间,更是奋斗、成长与归属的象征。

搬离车城之前全家合影留念。2007年
在美国的这些年,正是通过买房、搬家、DIY,我漂泊的心得以一点一滴地安放下来。而清掉房产彻底搬离的时候,我好像恍然意识到,我已经不再属于这里。留在这里而且永远挥之不去的,只是我美好的记忆,那是属于我的、一份无法复制的财富。
